第 10 章　用"测量"代替"定义"

本章判据："你测的是他开不开心，还是他做得对不对？"

本章主线：测量只能测你已经定义的东西 —— 顺序反了，测出来的就是"感觉"

回指：第 9 章已用过这一族例子（尤里奇 14 项"测感知不测行为"），本章把它讲成独立一章

一

一次人才盘点会。

屏幕上是一份 360 评估的结果：某位经理，上级评分 4.2，同级 3.8，下级 4.5，综合 4.1。

大家围着这个 4.1 讨论：他适合往哪一步发展、要不要进高潜池、下一阶段重点补什么。

我在旁边听了一会儿，问了一个问题：

"这些分数，是测他做了什么，还是测别人觉得他怎么样？"

有一小段沉默。然后有人说："嗯……都有吧。"

我说："那这两件事，是怎么加在一起变成 4.1 的？"

没有人答。因为没有人算过——那个 4.1，是系统按权重自动算出来的。

二

先把这一族东西认清楚。它们都很常见，而且都很"专业"。

它们的共同点：都在"打分"。

而它们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共同点：都没有先回答"要测的到底是什么"。

以 360 为例：它拿到了四种人的印象（上级、同级、下级、自己），然后加权求和。

问题是——"上级的印象"和"下级的印象"，是同一个东西的两个样本吗？

不是。上级看到的是他的任务交付，下级看到的是他的管理方式，同级看到的是他的协作。

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，得到的那个总分，测的是什么呢？ 答不上来。

三

现在说清楚这一章的要害。

有一件事，在测量这件事上是不变的：

测量的前提，是"定义"。

你不能测一个还没定义的东西。

而"这个人怎么样"——恰恰是一个没有被定义的词。

所以测量只能退一步：去测"可测的东西"。 而"可测的东西"，通常就是感知。

"感知"和"行为"，是两样完全不同的东西：

"感知"的问题并不是"不准" —— 它是无法被验证：印象是一个主观的东西，它背后没有事实层，所以你无从核对。

而这会带来一个更现实的后果：

"如果一个人很开心，但他做着错的事，你的分数会表扬他。"

这就是"满意度"这类尺子最危险的地方——它可能奖励了错误的行为。 因为"开心"这件事，和"做对"这件事，没有任何必然关系。

四

还有一个更隐蔽的问题：加总。

很多测评工具最后都会给出一个总分——单项分加权，得到一个综合分。

但"加总"这件事，有一个前提：被加的东西，是同一个量纲。

你能把"上级印象""同级印象""下级印象"加成总分吗？

只有当这三个印象测的是同一件事时，才能加。而它们测的显然是三件不同的事：任务交付、协作、管理。

所以那个 4.1，不是"他的水平"，而是"三件不同的事被强行平均了一次"。

这一点在第 9 章已经出现过：尤里奇那 14 项组织能力指标，也面临同样的问题 —— 那些项有的测"表现"（速度、效率），有的测"要素"（人才、领导力），有的测"机制"（问责、协同）。性质不同层的东西，加总没有意义。

五

到这里，判据可以给了。它是一句很好记的话：

"你测的是他开不开心，还是他做得对不对？"

而检验它，我建议问这个问题：

"如果这个分数很高，你能说出他做对了什么吗？"

三种回答：

第三种回答是最危险的——因为高潜池、晋升、培养资源，都是按这个分数分配的。

还有第二问，用来检查"定义"有没有缺位：

"这个测量，指向哪个具体的任务？"

答得出来，它就有锚点；答不出来，它测的就是一个形容词。

六

说清楚：测量不是坏东西。它有两个很正当的用法。

① 当它指向"特定任务的完成"时。

比如"这个岗位要做的这件事，他能不能做成"——这时测量有锚点，分数是有含义的。

② 当你把它当"线索"，不当"结论"时。

"这次 360 反映出一个信号，值得去看看发生了什么"——这是好的用法。 因为线索的作用是引导你去查，不是替你做判断。

所以这里有一条很清楚的分界：

测量是"信号"，不是"定义"。

信号提示你去看；定义，得另外有人给出。

七

所以这一章要立的东西，是这两句：

"测量只能测你已经定义的东西；它测不出你没定义的东西。"

"先定义，后测量 —— 顺序反了，你测出来的就是'感觉'。"

这两句话合起来，其实是在说一件事：

测量工具的"专业感"，掩盖了一个前置问题：你要测的，到底是什么？

而这个问题，测量工具自己回答不了 —— 它只能给你数字。

我在这一章开头那个场景里，其实就想问这个：那个 4.1，是"他"吗？

八

你现在就能做的

拿出一个你正在用的测评工具——一个就够（360、性格测评、敬业度调研，都算）。

然后问自己三句：

"它指向哪个具体的任务？"

"如果分数很高，我说得出他做对了什么吗？"

"这些分项，是同一个量纲吗？能加吗？"

规则：

• 三问都答得出来 → 你在用它做测量，它有意义；
• 第三问答不出来 → 那个总分是"强行平均"出来的，不要拿它做人事决定。

这个动作大约五分钟。 它不否定测量工具，但它会让你知道：你手上这个分数，是一个"指标"，还是一个"感觉"。

你还需要补的

上面第一问答不出来，缺的只有一样东西：

"定义" —— 而定义不是自己想出来的，它得从"这件事要成，需要什么行为"推出来。

而这需要先解决一个更上游的问题："成果"到底怎么定义。 因为没有成果，就没有"需要对的行为"，也就没有定义。

那是第 12 章要讲的。